第225章都是棋子(4)
第225章都是棋子(4)
接下來的幾天，少不得要走親訪友的四處拜年。
褚易安的身份貴重，自是無需他東奔西走，只由褚潯陽兄妹幾個挨家王府和公主府象征性的去走一遭作罷。
待到逐一拜訪完了，初五歇了一日，初六就是褚靈韻和蘇皖的婚期。
蘇霖兄妹和褚潯陽雖然不對付，但蘇府和拓跋淮安方面的帖子還是依例要送了到東宮的。
當(dāng)天一大早褚易安就被皇帝宣進(jìn)了宮，拓跋淮安處由皇長孫褚琪暉代為前往，而作為族親，褚琪楓則是帶著褚月寧和褚月歆去的南河王府給褚靈韻撐臉面。
誠如蘇霖有意為之安排出來的結(jié)果一樣，這天道賀的賓客幾乎呈現(xiàn)了一邊倒的架勢，朝中顯貴大部分都集中在拓跋淮安和蘇家那里，兩家人徹夜未眠，都在全力張羅著婚禮的有關(guān)事宜。
這日一早，天還沒亮，南河王府就側(cè)門中開，褚琪炎帶著李林孤身出府，往城南方向的福來居行去。
頭天夜里又降了很重的霜，地面上白茫茫的一片，映著沿路民居檐下的燈籠反射出點點刺目的星光。
褚琪炎面無表情，一路都心不在焉的想著事情，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天才蒙蒙亮的時候，抬頭，前面就已經(jīng)是福來居緊閉的屋舍大門了。
“還沒開門！”李林道，神色戒備，目光敏銳的四下掃視一圈道，“潯陽郡主怎么會突然約了世子來這里見面？會不會有詐？”
“說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她若是半分算計也無那才不正常呢！”褚琪炎道，目光一掃，視線就定格在二樓朝向東南方向洞開的一扇窗子上。
昨天夜里，褚潯陽突然命人傳信要約見他，定的是今天黎明時分的福來居。
這個節(jié)骨眼上他原是不想來的，但也正因為心中顧慮頗多，考慮了一宿還是依約前往。
“那扇窗子——”李林見他失神，狐疑的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詢問道，“屬下去敲門嗎？”
褚琪炎的眸色不由的一深，不知怎的，心里突然就生出幾分煩躁之意，瞬間改了主意，抬手?jǐn)r下他，“不了，回去！”
李林一愣。
“我說我們回去！”褚琪炎道，剛要調(diào)轉(zhuǎn)馬頭離開卻是已經(jīng)遲了。
迎面褚潯陽端坐馬上，英姿颯颯而來，遠(yuǎn)遠(yuǎn)就含笑招呼道：“世子真是守時，昨夜霜氣大，路滑，耽誤了一會兒，不好意思！”
“潯陽！”褚琪炎深吸一口氣，微微露出一個笑容道，“有什么事你非得要約我到這里來說？剛還以為你是與我開的玩笑呢！”
“怎么會？”褚潯陽偏頭給青蘿使了個眼色。
褚琪炎有心想攔卻還是晚了一步，青蘿已經(jīng)翻身下去，行動間好不溫柔的大力搗著福來居的大門。
“外面天寒，進(jìn)去說吧！”褚潯陽也跟著躍下馬背。
褚琪炎無奈，只能跟著一起下了馬。
“一大清早的，還沒開門呢，誰啊？”里面一個伙計朦朧著一雙睡眼，一邊打著呵欠一邊心不在焉的開了道門風(fēng)探頭賠不是，“對不住了，幾位客官，小店還不到開門的時辰，請您二位——”
“瞎了你的狗眼了！”然則話音未落已經(jīng)被人一把揪了衣領(lǐng)。
青蘿一把將他揪出門來，面目陰冷的死死盯著他，斥道：“不認(rèn)得我的家郡主和南河王世子嗎？將送上門的貴客往外推，你有幾個腦袋擔(dān)待？”
伙計被她罵的懵了。
彼時里面的掌柜的也聞訊趕了來。
他雖然也不認(rèn)得什么世子、郡主之類的貴人，但是只看褚潯陽兩人的氣度和衣著就知道不能得罪。
“沒眼力的東西！”一巴掌將那伙計推到一旁，掌柜的連忙笑著引二人往里走，“伙計眼拙，怠慢了貴人，還請您多擔(dān)待！”
一大清早的，大堂里頭還點著油燈，光線很暗，看上去實在不討喜。
“您二位看看是要用點什么？”掌柜的殷勤的問著，暗中目光卻是在兩人之間掃來掃去，將兩人的衣著樣貌再次分辨一個清楚。
“本宮和世子要是有些事情要談，我們先去二樓的雅間坐坐，掌柜的您幫您的去吧！”褚潯陽道，手中纏了金絲的馬鞭鞭尾有一下沒一下的瞧著掌心。
褚琪炎一直沒有吭聲，一點目光隱隱掃落她手心里。
燈光下，金色耀眼的馬鞭落在她白里透紅的掌心里，光影反射，越發(fā)襯的她膚色如玉，十指纖纖，十分的漂亮。
褚琪炎不覺失神了一瞬。
那掌柜的極有眼力勁，褚潯陽既然說是不用他伺候，他當(dāng)即也在跟前礙眼，轉(zhuǎn)身就進(jìn)了后面的屋子。
“世子請吧！”褚潯陽微微一笑，以馬鞭一指斜對面的樓梯。
那掌柜的和伙計值夜的屋子就在隔壁，褚琪炎雖然已經(jīng)隱約覺出了褚潯陽今日約見于他絕對是有所圖謀，但是很多話卻是不能當(dāng)著外人的面說的。
他看她一眼，終究還是妥協(xié)，舉步上了二樓。
褚潯陽莞爾，抬腳跟上。
彼時二樓的所有房間也都是房門緊閉。
褚潯陽走過去，直接就朝著最里面的方向走去。
褚琪炎的目光微動，憑借方才樓下的一點記憶已經(jīng)準(zhǔn)確判斷出她要去的房間就是之前他在外面看見窗子敞開的那一個。
心下警覺，下一刻褚琪炎忽而快走一步搶上前去，趕在褚潯陽抬手推門之前抬手一攔，橫掌阻了她的動作。
“今天我大姐成婚，我府上還有很多事情要忙，你有什么話不妨直說好了。”褚琪炎道，“一會兒我還要趕回去！”
“南河王府辦喜事，自有王爺和王妃操持，少你一個不少，世子何必如此著急？”褚潯陽道，有些訕訕的收回手，作勢整理了一下衣袖。
褚琪炎的目光落在她袖口，卻是沒有過多的精力與她周旋，只道：“我今天真的有事，你若是想請我閑聊喝茶的話，那咱們不妨改日再約，今天我得要先走一步了。”
言罷，轉(zhuǎn)身就走！
褚潯陽并沒有攔他，直看著他走到散步之外才漫不經(jīng)心的一笑說道：“安樂郡主這婚事辦的早就一回生二回熟了，她自己都能應(yīng)付的來，何至于非得要你去費(fèi)心？今兒個，世子你操心更多的只怕還是別人家的事吧！”
褚琪炎的腳步微微一頓。
從背影上褚潯陽看不到他的表情，她也似乎并沒有多大的興趣去追究，隨后已經(jīng)無所謂的將視線移開。
褚琪炎似是猶豫了片刻，最終也還是回頭看過來，諷刺的一勾唇角道：“此話怎講？”
“隨便說說！”褚潯陽道，“不過有些事，我覺得很有必要對世子你交代一下！”
看她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褚琪炎就知道，他的預(yù)感成真，今天這事是要起波折了。
他的心中戒備，面色卻無任何改變，只就從容問道：“交代什么？”
“自然是我東宮方面所有人的行蹤了！”褚潯陽道，字字清晰而凜冽，目光明亮閃爍的直視他的眼眸“我父親去了宮里，大哥在拓跋淮安的喜宴上應(yīng)酬，二哥和姐妹們都會去你南河王府喝喜酒。而我——也是分身乏術(shù)，從今日一大早就和世子你相約在此。”
褚琪炎的目光冷了冷，緊繃著唇角沒有接她的話。
褚潯陽已經(jīng)無所謂的聳聳肩，款步走到一旁。
她雙手撐在旁邊的欄桿上，俯視下面空寂一片的酒樓大堂，慢慢說道：“抱歉了世子，我知道你深謀遠(yuǎn)慮，可是今天一旦有我東宮的任何一人卷入此次事件當(dāng)中，你也絕對不要想著全身而退。”
褚琪炎的面沉如水，默然不語的看著她。
褚潯陽全然無視他目光之中的冷意，只就繼續(xù)笑道：“方才你和我一同入得這福來居大門，這里的伙計和掌柜都能作證，你現(xiàn)在再要退出去也遲了，反而賺一個欲蓋彌彰的嫌疑！所以既來之則安之，您還是里邊請吧！”
說話間她已然轉(zhuǎn)身，一把將身后雅間的房門推開。
大門中開，里面臨窗的桌前延陵君懶懶的抬了下眼皮，隨后卻是坐著沒動，又漠然將視線移向窗外。
他就知道這個丫頭會突然答應(yīng)見他絕對沒好事。
果不其然，又是早被人惦記上了。
褚琪炎站在門口，目光從兩人身上一掃而過卻是一時未動。
褚潯陽卻是不拘謹(jǐn)，當(dāng)即已經(jīng)跨進(jìn)門去，笑吟吟道：“延陵大人烹茶的手藝不錯，世子不妨試試，這樣冷的天氣，喝杯熱茶賞賞街景也是不錯的！”
延陵君好褚琪炎雙方誰都沒有吭聲，就她一人嘰嘰喳喳說了許多還滿面笑容，半點也不覺尷尬。
延陵君手邊的茶是剛剛煮好的，她便信手拈起一杯牛飲而盡。
延陵君的眉頭皺了一下。
褚琪炎還站在門口遲疑著進(jìn)退兩難。
這一番耽擱之下外面的天幕已經(jīng)緩緩拉開，東邊的天際隱隱泛起魚肚白。
就在這時，外面突然起了一陣嘈雜的吵嚷聲。
這福來居的位置毗鄰南城門，這個雅間的窗口又開的恰到好處，是正對城門口，離著城門樓不足百丈的距離。
褚潯陽聞訊就是神采飛揚(yáng)的湊過去，扒在那窗口往外張望，一邊回頭對褚琪炎道：“城門口好像是鬧起來了，世子難道不想瞧瞧熱鬧？”
褚琪炎的瞳孔一縮——
她這話里有話，自是再好分辨不過的。
此時似乎已經(jīng)完全沒了他頹然選擇的余地，略一遲疑，褚琪炎終究還是冷著臉走去過去。
彼時那城門處正亂成一團(tuán)，因為隔了這段距離，聽不到那邊具體爭執(zhí)的的什么，只隱約可以分辨是一隊送葬隊伍和把守城門的官兵起了沖突，再加上這個時辰城門剛開，里外都有不少等候進(jìn)城的行人，一時間整個城門處擁堵的厲害，亂成了一鍋粥。
褚潯陽看的津津有味，甚至是眉開眼笑，不時的品頭論足。
延陵君的面色冷峻，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事不關(guān)己的延陵君一直都在從容飲茶，這個時候突然漫不經(jīng)心的開口道：“自從除夕夜的刺客事件不了了之之后，陛下就以追查刺客為名將三處城門的守衛(wèi)全部撤換，步兵衙門因為辦差不利，已經(jīng)被勒令退回內(nèi)城府衙閉門思過，各處城門皆由太子殿下手中掌控的就九城兵馬司的人馬全權(quán)負(fù)責(zé)，今天這樣難得的良辰吉日，這樣的熱鬧多來幾場，也算是個錦上添花的意思，實不王妃欽天監(jiān)推算出來的大好時辰。”
褚琪炎的臉色微微一變，目光轉(zhuǎn)為銳利，驀然抬眸朝他看去，冷冷道：“延陵大人真是好興致，您倒是個閑不住的，自從你來京以后，還真就哪哪兒都少不得您來橫插一腳！”
“承蒙世子謬贊，下官愧領(lǐng)！”延陵君只當(dāng)沒聽見他話中嘲諷之意，雅然一笑。
“現(xiàn)在熱鬧也看完了，潯陽你要沒有別的事，我就先走了。”褚琪炎也不與他多做計較，說著就要起身。
褚潯陽自那窗前轉(zhuǎn)身，不偏不倚剛好擦著他面前走過去，將他的動作阻了，一邊笑道：“你們喝茶吧，難得有這樣的熱鬧可湊，本宮過去瞧瞧。”
說著就是頭也不回，步調(diào)輕快的下樓去了。
褚琪炎的目光一凝，顯露幾分疑惑——
這個時候，她不避嫌，還要上趕著去湊什么熱鬧？
這個丫頭，到底是在想的什么？
飛快的反應(yīng)過來，褚琪炎也要跟著起身。
那桌旁延陵君已經(jīng)淡淡一笑道，“所謂開弓沒有回頭箭，世子不覺得此時于下官呆在一處會比較妥當(dāng)嗎？至少等到來日東窗事發(fā)，咱們彼此之間都能有個見證不是？”
褚琪炎起身剛到一半的動作就勢打住，擰眉朝他看去。
延陵君迎著他的視線微微一笑，不避不讓：“此事已經(jīng)沒有回旋的余地了，多做多錯，世子還是稍安勿躁的好！”
一句話，諱莫如深，卻是帶著濃濃的警告意味。
褚琪炎看著他，袖子底下的手指慢慢收握成拳，他心中在飛快的權(quán)衡掙計較著什么，延陵君已經(jīng)起身走過來，放了一杯茶在他面前，笑道：“下官煮茶的手藝的確還過得去，世子不妨試試！”
褚潯陽留了延陵君在這里，就是為了絆住他的！
褚琪炎十分確定這一點，但是那個丫頭似乎已經(jīng)洞悉了他的意圖，有這個把柄露出來，此時似乎也全無他拒絕的余地。
斟酌再三，褚琪炎終究還是靜下心來，端了那茶碗在手，冷冷說道：“延陵大人盛情，卻之不恭，自是恭敬不如從命！”
延陵君微微一笑，轉(zhuǎn)身坐回桌旁。
褚琪炎看他一眼，忽而一笑道：“枯坐無聊，李林，你下去跟掌柜的要一副棋盤來。”
說著就又轉(zhuǎn)向延陵君，詢問道：“延陵大人可有雅興，與本世子對弈一局？”
“當(dāng)然！”延陵君頷首，深深的看他一眼——
這人臨危不亂的本事當(dāng)真是叫人不可小覷的。
這都火燒眉毛的時候了，李林不知道自家主子怎么就突然有了閑心要同延陵君對弈，但是對于褚琪炎的決定他素來信服，聞言就順從的下去借了棋盤。
室內(nèi)茶香裊裊，兩人對坐擺棋。
延陵君的棋路向來隨性，但褚琪炎卻是心思縝密，每一步都走的很穩(wěn)。
這樣迥異的棋路走下來，兩個人都不敢掉以輕心，也算是旗鼓相當(dāng)了。
落了幾子之后，還是延陵君先行開口打破沉默道：“看世子你氣定神閑，似是對這一局勝負(fù)成竹在胸了？”
“比不得延陵大人你棋局未開就先自甘入局的氣魄。”褚琪炎涼涼回道。
延陵君一笑，也不在意。
褚琪炎手中一枚棋子摩挲許久，終還是忍不住抬眸朝他看過去，道：“有一句話，我一直不得機(jī)會問你，今日湊巧，便請你當(dāng)面替我解惑了。這朝中局勢混亂，本就是一灣渾水，我看的出來，你甘心入局全都是為著褚潯陽的，不過這樣的孤注一擲，你不覺得太冒險了？”
“世子也本就是身在局中，卻來與我說教？不覺得貽笑大方么？”延陵君反問，抬手點了點棋盤，示意該他落子了。
褚琪炎將棋子擺放在之前算好的位置，仍是慢條斯理的開口道：“我是當(dāng)局者迷，所以你這個所謂的局外人就是心明如鏡，等著坐收漁人之利？”
他的語氣突然轉(zhuǎn)冷，橫臂攔下延陵君將要落子的動作。
兩個人的手腕相抵，互不相讓。
室內(nèi)的空氣驟然一冷，有隱約的殺氣沸騰，四散而起。
延陵君微垂了眼睛，濃密長睫遮掩住眼中真實神色，褚琪炎坐在對面，卻也無法將他眼底的神色觀察的透徹。
“呵——”僵持半晌，才聽他由喉嚨深處漫上一聲淺笑。
延陵君緩緩抬頭，對上褚琪炎的視線，眼底笑容一如往常般燦爛不羈，道，“你不用試著來探我的底，我從未否認(rèn)我的確是有底牌在的，至于能不能翻得出來或是到底能翻得多少出來，咱們各憑本事，這樣試探來試探去的戲碼，以后不玩也罷！”
他的神色坦蕩，那種過分自信的表情讓褚琪炎的心里瞬時就起了很深的戒備。
兩個人，四目相對。
殺意凜然的氣息散去，恢復(fù)這雅室中悠然一片的茶香。
褚琪炎仔細(xì)的注意著對面男子的一舉一動，卻赫然發(fā)現(xiàn)這人的面上似是戴了一張完美無缺的面具一般，叫人絲毫也窺測不到內(nèi)里玄機(jī)。
良久之后，他才一字一頓的開口：“你的底牌，她知道？”
褚潯陽那個丫頭精明厲害，若不是將延陵君的底細(xì)探查的一清二楚，如何肯與他走的這樣近？還幾次三番讓他參與到東宮和南河王府的爭端之中？
褚琪炎會這樣揣測褚潯陽的心思完全合情合理，其實她的心思就連延陵君也都總是覺得難以捉摸——
以她的心思手段，怎么看都不應(yīng)該會對自己這樣一個心思不純的外人這樣的毫不設(shè)防的，說是信任么？
可是這種所謂信任來的無憑無據(jù)，連他自己都不能騙了自己去相信。
延陵君的心中忽而便是悵惘了一瞬，隨后便是意興闌珊的調(diào)開眼睛，冷冷道：“這不關(guān)你的事！”
言罷就再絕口不提此事，沉默著落子。
褚琪炎心里冷笑一聲，知道多說無益，遂也就不再糾纏此事——
就算褚潯陽真的洞悉了他的意圖又如何？他的把柄卻也不是那么好拿的！
這邊褚潯陽是趁著掌柜和伙計補(bǔ)眠的空當(dāng)從福來居的后門溜出去的，為了掩人耳目，青蘿和青藤她都留在了樓上給延陵君二人把門，但是出來的時候映紫卻是無聲的隨在了她身后。
因為這幾日她和延陵君之間的關(guān)系僵持，映紫跟出來的時候很有些忐忑，見到褚潯陽回頭看她，就溫順的低垂了眼睛道：“郡主！”
褚潯陽看她一眼，卻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一句也沒多問，只道：“隨我來吧！”
映紫松一口氣，但是見她這態(tài)度轉(zhuǎn)變的如此迅速還是大為不解，半點也不敢掉以輕心，跟著她策馬直奔城門而去。
彼時那送葬的一隊人馬還堵在城門處和守城的士兵爭執(zhí)不休。
“死者為大，咱們老爺這都選好了吉時下葬了，城外做法超度的僧侶都提前請好了再那候著，你們這擋著不讓出城又是何道理？”一個身披麻衣的老者爭的面紅耳赤。
“太子殿下諭令，最近城里剛剛鬧了刺客不太平，再有今日兩家王府同時辦喜事，為了保險起見，棺木、馬車這些統(tǒng)統(tǒng)不準(zhǔn)進(jìn)出城門。”那守城官一臉的義正詞嚴(yán)，半分情面也不講，說著就將那老者往后推了一把，不耐煩道，“走走走，都退回去，已經(jīng)和你們說的很清楚了，車馬統(tǒng)統(tǒng)止步，要徒步進(jìn)出城門的都去那邊，逐一接受盤查，休要胡攪蠻纏！”
這日對出入城門的百姓客商盤查較之往日的確是分外森嚴(yán)，每個人都要一一搜身之后才肯放行，并且有肯能內(nèi)裹兵器的大件物品全部不準(zhǔn)攜帶，或是自行摒棄，或是干脆就擋了回去。
那老者同他們爭執(zhí)半天無果，急的滿頭大汗，被那守城官一推，急中生智，目光微微一動就“哎喲”一聲往旁邊的地面上栽去。
然則還不等他撲倒下去，后心卻是被什么東西一頂，身子卡在半空再就落不下去了。
那老者一愣，渾身僵硬。
然后就聽身后高處有人淺笑晏晏道：“老丈這么大年紀(jì)了，當(dāng)心著點，這一跤摔下去是可大可小的！”
老者一個機(jī)靈。
眾人紛紛循聲望去，卻見清晨爽朗的陽光下身披火紅大氅的少女含笑坐在馬背上。
她傾了身子向前，胳膊交疊撐在馬鞍上，一張嬌俏漂亮的臉蛋上眼波盈盈而笑，手中金絲纏繞的馬鞭鞭尾剛好穩(wěn)穩(wěn)抵住那老者后傾的背心，笑容之間萬分的和氣。
這兩天各處城門守衛(wèi)都換成了褚易安的親信，那守城官眼尖，卻是認(rèn)得褚潯陽的，當(dāng)即就掛了滿臉的笑容上前行禮道：“卑職見過潯陽郡主，不知郡主大駕，沖撞了您，還請郡主恕罪！”
那老者聞言一個機(jī)靈。
他旁邊本來扶著靈車顏面低泣的纖弱少年就半掩了臉面上前，將那老者扶到一邊，拉著他連忙跪下去，告罪道：“老家人無知，無疑冒犯郡主，請郡主海涵，莫要與他粗人一般見識！”
那老者面上表情僵硬，聞言一個機(jī)靈，也是連忙叩首告罪，“是，是老漢莽撞，方才還要多謝郡主出手相扶！”
褚潯陽居高臨下淡淡的掃了兩人一眼就已經(jīng)移開視線，對那守城官一抬下巴道：“你們這里鬧什么？”
“回稟郡主，前幾天鬧了刺客，太子殿下有命這幾天之內(nèi)要嚴(yán)加盤查來往客商，以免放了刺客潛逃出去。”你守城官道，態(tài)度恭敬，“這家人要出城送葬，但是這棺木靈車卻是殿下明文禁止同行的。”
“是我父親的命令？”褚潯陽道，漫不經(jīng)心的垂眸把玩著手里馬鞭。
那守城官剛要回話，那老者便已經(jīng)迫不及待的開口道，“郡主，我們是城西巷的劉宅家眷，我家老爺因病罔顧，前些天趕著過年的日子，一直停靈家中，這眼見著是拖不得了，又趕上今天的吉日這才急著出城安葬，請郡主明察，這——這——死者為大，不能再拖延了啊！”
褚潯陽到底不過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又是相傳被太子殿下嬌寵慣了的，那守城官見她先前對那老者的態(tài)度和氣，唯恐她一時心軟下令放行，忙就要開口：“郡主——”
褚潯陽卻是沒等他開口已經(jīng)斷然的抬手制止他，看著那跪伏在地的兩人道：“本宮也知道死者為大，但是這幾天京城里頭不太平也是真的，而起今天又有兩家王府同時在辦喜事，你們這白事——若是起了沖撞總也不好的。不如就給本宮的面子，你們先原路返回，本宮給你們個恩典，等避過了今天兩家王府的喜事，明日一早再從此處出城如何？”
“可是——”那老者還待要爭辯，他旁邊跪著的少年已經(jīng)暗暗拉了他一把，率先開口應(yīng)下，“是！多謝郡主提點，是草民等人考慮不周，不敢沖撞了兩家貴人的喜事。”
說著也不等那老者再拒絕，就已經(jīng)冷了嗓音道，“就照郡主說的，回府再等一日便是！”
“是，少爺！”下人們連聲應(yīng)了，七手八腳的抬著棺木轉(zhuǎn)身打道回府。
那老者扶了少年起身。
許是悲傷過度的緣故，那少年的臉色寡白，甚至有點不太正常，身子也顯孱弱。
也不知道是有心還無意，他的眼瞼一直低垂，臉色五官并不十分分明，應(yīng)該是怕沖撞了褚潯陽，此時也只是隔著老遠(yuǎn)對褚潯陽作揖道了謝，然后便重新扶了那棺木往內(nèi)城的方向走去。
褚潯陽對那一行人似乎也無多少關(guān)注，隨即就對那守城官吩咐道：“明日一早他劉家的人來就放了他們出城吧，回頭若是有事，父親那里自有本宮替你擔(dān)待！”
“是！”那守城官倆忙應(yīng)了，再看她的架勢就道，“郡主您這是——要出城嗎？”
“好端端的我出城去做什么？”褚潯陽道，漫不經(jīng)心的四下掃視一眼，“這幾天到處都是宴會酒席流水一樣的擺，本宮看了膩歪，只在這城里隨便走走！好了，辦你們的差事去吧！”
說著就已經(jīng)策馬轉(zhuǎn)身，悠悠然也回轉(zhuǎn)身往內(nèi)城的方向而去。
彼時天色早就大亮，劉家的灌木不好從主街過，就選了旁邊人跡罕至的巷子走，一行人有條不紊的往承襲巷的方向走，而之前那扶靈的少年和跟隨的老者卻再拐過幾條街道之后已然無聲的退了下來。
確定四下無人，那老者就滿臉焦慮道：“公主，這可要如何是好？您現(xiàn)在不走，回頭等到東窗事發(fā)，只怕再要脫身就難了啊！”
那蒼白少年隨手脫下身上寬大的孝衣，露出里面一身簡練的素色衣袍，楚腰纖細(xì)，雖然做了男裝打扮，卻赫然一個身姿窈窕的少女。
赫然——
正是喬裝以后的漠北六公主拓跋云姬。
彼時她娥眉微蹙，心不在焉的聽著安老者絮叨，神色之間卻是幾分不安不計分惶惶，不住的回頭往身后的方向張望。
不多時，那里便有馬蹄聲清脆踏著晨曦而來。
老者心中一陣戒備，抬手就要去摸藏在襪筒里的短刀。
“老賀！”拓跋云姬壓下他的手，率先往前一步迎上去，“你先退下！”
褚潯陽和映紫一前一后打馬從那巷子里跟來。
被喚作老賀的侍衛(wèi)雖不放心，但見拓跋云姬的態(tài)度堅決，終究也沒能違背，轉(zhuǎn)身飛快的奔到巷子另一頭守住路口。
映紫不等褚潯陽吩咐也自覺的留在巷子口。
“潯陽郡主！”拓跋云姬面色略顯尷尬的迎上去打招呼。
褚潯陽翻身下馬，面色平靜的上下打量一眼她的裝束，便是漫不經(jīng)心的笑了笑道，“你現(xiàn)在想要出城，不過就是我一句話的事情，我保你安然離開不在話下，倒也沒有這么麻煩的。上一回若不是你提前給了我消息，國宴上延陵想要脫身也沒那么容易，這個人情是本宮欠你的。只是——你確定這會兒就要走嗎？”
拓跋云姬原是為著自己的意圖被她撞破而尷尬，聞言便是詫異的愣了一下，心中狐疑的同時更是苦澀一笑道：“郡主既然撞破了我的意圖我也就不必瞞你了，我如今的處境你也十分清楚，如若我這會兒不設(shè)法離開，以后怕是都沒有這個機(jī)會了！我此時的處境，完全沒的選。我不能坐以待斃，等著做別人用完就棄的那枚棋子。”
“你不想為人棋子。”褚潯陽重復(fù)她話，看著遠(yuǎn)處的天際目光淡遠(yuǎn)，片刻之后忽而問道，“你知道什么樣的人才可以徹底擺脫為人棋子的命運(yùn)嗎？”
拓跋云姬沒有想到她會有此一問，反應(yīng)了一下，突然面色詫異的猛然屏住呼吸。
褚潯陽側(cè)目看過來，唇角含笑，點頭道，“你是個聰明人，想必心里也是十分明白，我?guī)偷昧四氵@一次，下一次，未必就還會有這樣的運(yùn)氣了。在這世上，尤其涉及到權(quán)力之爭，誰人擔(dān)的不是一個為人棋子的命運(yùn)？不僅僅是你，我亦是如此，你想要擺脫為人棋子的命運(yùn)就只有一條路可走，那就是登上高位，俯瞰眾生，去做那棋盤之外運(yùn)籌帷幄對弈者。除此之外，事無絕對！”
拓跋云姬震驚不已，褚潯陽說的這些道理其實她都懂，只是不敢想更更不敢說出來罷了。
這一刻，一切都被褚潯陽明著拋出來，拓跋云姬突然就慌亂了起來。
心里思緒飛快的轉(zhuǎn)了半晌，最后，她才緩緩抬頭對上褚潯陽的視線：“這樣的事，行來不易，郡主有這樣的雄心和把握，去做這人上之人的下棋人嗎？”
“我？”褚潯陽笑笑，那一笑之間笑容十分燦爛。
她搖頭，將手里把玩著一根草葉拋掉，拍了拍手道，“我不需要去做這個控局者，這件事自有我父親和哥哥去做。而且相反，只要有他們在的一天，我反而很享受這份為人棋子者的命運(yùn)。”
拓跋云姬心中大為震動。
褚潯陽這得是要對褚易安和褚琪楓存了多大的信任，才能讓她如此安之若素于波譎云詭的皇權(quán)爭斗之間？
“帝王之家無親情，你就這么確信他們會始終如一的護(hù)你一生，萬一——”深吸一口氣，拓跋云姬道。
“沒有萬一！”褚潯陽打斷她的話，語氣篤定。
帝王之家無親情，可是她的父親和哥哥卻是個例外，上一世他們一個為他賠了整座江山，一個替她送了性命，如果真有背叛一說，前世的最后，所有人就都不會是那樣的結(jié)局了。
拓跋云姬震了震，最后也不過一聲苦笑：“可惜我沒你那樣的運(yùn)氣。”
“五殿下到底也是你的親兄長！”褚潯陽道，別有深意的深深看她一眼，“既然你覺得親情不可靠，那么聯(lián)系這一重關(guān)系的還有利益，不過就是換個方式罷了。我過來和你說這些，沒有別的意思，只是給你提了醒兒。當(dāng)然，你現(xiàn)在就走也不無不可，陛下也未必就有那個閑心去管你的行蹤，可就算是你順利回了漠北，你可有想過你后面的路要如何走？還是如現(xiàn)在這般，只做你兄長手上隨時可以利用也隨時可以拋棄的一枚棋子嗎？”
拓跋云姬的神色略顯松動，卻是一時咬著嘴唇?jīng)]有吭聲。
褚潯陽看著她，仍是不徐不緩的微微一笑道，“六公主，今日五殿下大喜，您作為他嫡親的妹妹，這個時候，是不是應(yīng)該在府上幫著他招待客人更為妥帖一些？”
拓跋云姬一直皺著眉頭，心中掙扎遲疑良久，過了好半天才下了決心一般，咬牙道：“是，我五哥大喜，我那邊還有許多事情要忙，就不陪郡主閑聊了。”
褚潯陽莞爾，對她略一頷首。
拓跋云姬抿著唇角，默然轉(zhuǎn)身朝巷子另一端走去，她的每一步都走的很慢，很慢卻異常的堅決。
映紫從后面走過來，站在褚潯陽身后，輕聲道：“雖然冒險，但這卻是她贏得拓跋淮安信任和倚重的絕佳機(jī)會！”
誠如褚潯陽之前所言，一介女子，她能有什么建樹？她想要再漠北王庭立足，就只能托庇于拓跋淮安，這一次——
正是給她表忠心的機(jī)會。
目送了拓跋云姬離開，褚潯陽也沒在此處多留，轉(zhuǎn)身就帶著映紫回了福來居。
整整一天，南河王府，蘇府，和拓跋淮安那里都忙的熱火朝天，沒人注意到褚潯陽的行蹤，倒是南河王府那邊翻天覆地的尋了褚琪炎一整天。
只不過這位行事素來穩(wěn)重的世子卻是一反常態(tài)，整天沒有露面，直至二更時分才醉醺醺的被李林扶著回了王府。
福來居的大門在身后閉合，褚潯陽和延陵君并肩立在風(fēng)中站了片刻，然后就默然轉(zhuǎn)身牽著馬慢悠悠的拐進(jìn)旁邊的街巷里。
映紫和青蘿等人都很識趣的沒有跟過來。
默然走了一陣，延陵君就止了步子，抬手壓在褚潯陽的肩膀上微微用力往身邊一帶，另一只手就勢一壓，卡住她腰側(cè)將她帶入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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